第(2/3)页 天还没亮,陆怀民就醒了。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踏实,迷迷糊糊的,总在做梦——一会儿在考场,题目怎么也看不清;一会儿在田里割稻,镰刀忽然断了;一会儿又看见妹妹晓梅在煤油灯下写字,写着写着,字变成了蝴蝶飞走了…… 他坐起身,屋子里一片漆黑。摸索着划亮火柴,点亮床头的煤油灯。 昏黄的光晕散开,照亮了简陋的屋子:土墙,木窗,一张旧桌子,一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本书。 桌上摆着他要带的文具袋,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张准考证。 他穿好衣服——是最厚实的一套,母亲昨天夜里拆了旧棉袄改的,虽然补丁摞补丁,但絮得厚实。 又套上父亲那件宽大的旧棉大衣,顿时暖和了许多。 推开门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。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积了足有半尺厚,屋檐下垂着冰溜子。 灶间亮着灯,母亲已经在忙活了。 “起来了?”母亲从灶膛前抬起头,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,“快来烤烤火,早饭马上好。” 陆怀民走过去,蹲在灶膛边。柴火噼啪作响,热气烘着脸,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。 父亲也从里屋出来了,一边穿棉大衣一边说:“雪停了,路上能走。我看了天,今天应该不会再下。” “爹,我自己骑车去就行。”陆怀民说,“二十多里雪路,您带着我太吃力。” “你骑车?”父亲看了他一眼,“雪地里摔一跤咋办?伤着手还咋写字考试?” 陆怀民不吭声了。他知道,父亲定了的事,谁也拗不过。 早饭是热腾腾的玉米粥,还有母亲特意蒸的白面馒头——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细粮,今天破例了。 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,安静地吃饭。 晓梅也早早起来了,眼睛还有些惺忪,但精神很好。 她把那个主席像章又别在哥哥胸口:“哥,戴着这个,肯定能考好。” 吃完饭,天还是漆黑一片。 父亲推出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,仔细检查:车胎气足不足,刹车灵不灵,链条上不上锈。又用破布把车座和车把上的雪擦干净。 母亲把准备好的干粮包塞进陆怀民的挎包:十张烙饼用笼布包着,还温着;两个煮鸡蛋,壳上染着红;一小包红糖;军用水壶里灌满了红糖姜茶。 “路上饿了就吃,别省着。”母亲叮嘱,“考试的时候要是冷,就喝口姜茶。” “嗯。” “笔啊本啊的都带齐了?” “带齐了。” “准考证呢?” “在这儿。”陆怀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硬纸片。 “收好,千万别丢了。” “知道。” 一切收拾停当,天还是没怎么亮。 “走吧。”父亲跨上自行车,回头说,“坐稳。” 陆怀民坐到后座上,挎包抱在怀里。 母亲和晓梅送到院门口。 “怀民,好好考!”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。 “哥,加油!”晓梅用力挥着手。 自行车动了。 路很不好走。 积雪掩盖了坑洼,车轮时常打滑。 父亲不得不小心翼翼,遇到陡坡就下来推着走。 陆怀民想下来帮忙,父亲不让:“坐着别动,省点力气。” 出了村子,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。路面上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,是早起的拖拉机或牛车留下的。 父亲就顺着这些车辙骑,虽然颠簸,但稳当些。 风从田野上刮过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 陆怀民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,还是觉得冷。 他看看父亲的背影——父亲弓着腰,一下一下用力蹬着车,棉大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,在寒冷的空气里冒着淡淡的白气。 “爹,歇会儿吧。”陆怀民说。 “不累。”父亲头也不回,“早点到,你还能歇歇。” 陆怀民不再说话,只是把怀里的挎包抱得更紧了些。 路上偶尔遇到其他赶考的人。 有骑自行车的,有走路的,还有赶着牛车、驴车的。不管以什么方式,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。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,后座上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看样子是父女。 姑娘怀里抱着书包,脸冻得通红。 “老哥,送孩子考试?”那男人主动搭话。 “嗯。”父亲应了一声。 “我家闺女也考。昨天雪大,班车停了,只能骑车送。”男人叹口气,“这天气,真是遭罪。” “都是为了孩子。”父亲说。 两辆车并排走了一小段。那姑娘悄悄瞥了陆怀民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 “你报的文科理科?”男人问。 “理科。”陆怀民答。 “我家闺女也是理科。她想学医。”男人语气里透着骄傲,“她娘走得早,她就想当医生,治病救人。” 陆怀民看了看那姑娘。她抬起头,眼睛很亮,虽然冻得嘴唇发紫,但眼神坚定。 “一定能考上。”陆怀民说。 姑娘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你也是。” 又走了一段,那对父女拐上了另一条岔路。临别时,男人朝父亲挥挥手:“老哥,加油!” “加油!”父亲也回了一句。 自行车继续在雪路上前行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