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第二天是周六,要去县文化馆上课。鸡才叫头遍,陆怀民就醒了。 窗外还是墨黑的天,只在东边天缝里透出一丝鱼肚白,朦朦胧胧的,像谁用清水在宣纸上轻轻润了一笔。 陆怀民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。 堂屋里,母亲周桂兰已经起来了。 灶膛里的火“噼啪”轻响,火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 “妈,您咋起这么早?”陆怀民压低声音问。 “给你烙几张饼,路上垫垫肚子。”母亲回过头,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: “去县里路远,晌午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口热乎的。” 玉米面里掺了少许珍贵白面,和得稠稠的。 铁锅烧热,舀一勺面糊摊开,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便跟着白烟一起冒了出来,满屋子都是香气。 “还有几个窝头,也带上。万一不够……”母亲说着,又从碗橱深处摸出个小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七八块拇指大小的、黑乎乎的东西: “红糖块。你爹昨晚去村头代销点换的,你读书费脑子,累了含一块,添点儿力气。” 陆怀民接过那油纸包,红糖块看上去有些粗糙,但甜丝丝的气味却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。 父亲陆建国也起来了,披着件旧褂子,蹲在门口“哒、哒”地劈柴。 他没说什么,只是等陆怀民收拾停当,背起书包要出门时,他才站起身来: “路上当心。去了,好好谢谢人家陈老师。昨天他走得急,话也没说囫囵……有机会,一定请他来家里吃顿饭。” “嗯。”陆怀民应着,推开了院门。 天光渐亮,远处的山峦显露出黛青的轮廓,村口老槐树下,李文斌已经等在那里了,不停地跺着脚取暖。 “文斌哥,等久了?”陆怀民快步走过去。 “没,我也刚到。”李文斌摇了摇头: “心里头……跟揣了个兔子似的,扑腾扑腾直跳。怀民,你说,今天上课,老师会不会讲报名的事?还有志愿……” 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陆怀民其实心里也有些翻腾,但面上还是稳的。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:“走吧,别误了班车。” 班车依旧那么破旧,一路颠簸。 可车上的人,似乎比上次多了些,也杂了些。 除了公社干部和走亲戚的农民,明显多了不少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。 有的沉默地看着窗外,有的手里还攥着书本或笔记,低头默念。 车到县城,日头已升得老高。 街道似乎比上次来时多了些生气,墙上隐约可见新刷的标语痕迹。 文化馆楼前的小广场上,人比上次更多了,黑压压一片,几乎挤不下。 嘈杂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仔细听去,全是关于“报名”、“考试”、“复习”的字眼。 陈卫东站在楼前的台阶上,正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: “大家静一静!按公社排队!不要挤!资资料保证发到每个人手上!”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,额头上冒着汗,但精神头十足,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人群,像在寻找什么。 当看到陆怀民和李文斌时,他眼神一定,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。 排队,登记,领资料。 这次发下来的,是装订成册的《高考复习大纲(草案)》和《报名须知(初稿)》。 虽然仍是粗糙的油印本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字迹甚至略显模糊,但无疑是雪中送炭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 “拿好了,回去仔细看,有不明白的,下课可以问我。” 发资料的老师叮嘱着,语气里也带着不同以往的郑重。 领了资料,登记好,捏着那张宝贵的听课证,两人再次走进那间临时教室。 陆怀民和李文斌来得早,还在前排找到了位置。 刚坐下,就看见陈卫东抱着一大摞资料走了进来。 人渐渐来齐了,教室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。 “同志们,”陈卫东开口了,“我想,不用我多说,大家都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。” 台下鸦雀无声,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,亮得灼人。 “广播,大家都听到了。”陈卫东顿了顿: “中断了十年的高考,恢复了。报名时间,十一月五号到十五号。考试时间,十二月十号、十一号。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:“满打满算,我们还有不到五十天。”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。 时间,像一把突然落下的铡刀,悬在了每个人头顶。 “时间紧,任务重。但这不是我们退缩的理由。”陈卫东提高了声音: “今天上午,我不讲新课。只做两件事:第一,把报考的政策、流程、注意事项,掰开了,揉碎了,跟大家讲清楚。第二,谈谈志愿——你想考什么?为什么考?这关系到你未来四年,甚至更长的路,该怎么走。” 他拿起粉笔,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:“报名”。 从报名条件、所需材料(户口本、学历证明、单位或公社介绍信、体检表),到报名点设置、缴费标准(每人五毛钱),他一条一条,讲得极其细致。 遇到容易产生歧义或让人心里没底的地方,比如“具有相当于高中毕业文化水平”这一条,他反复解释,并举了实例,包括县里对陆怀民这样立足农村、自学成才、且做出实绩的青年的认可。 “总的原则是,实事求是,不唯文凭论!”陈卫东强调: “大家不要被自己‘只是初中毕业’、‘丢了书本多年’吓住。关键是你现在掌握了多少,你为学习付出了多少,你的潜力在哪里。这些,审核的人会看,我们也会给你们证明!” 他的话像定心丸,许多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。 接着,他讲考试科目,文科考政治、语文、数学、史地; 理科考政治、语文、数学、理化。 每科的分数占比,大致题型,复习重点……事无巨细。 “关于志愿,”陈卫东换了支红色粉笔,在黑板上另起一行,写下这两个大字: “这是今天最重要的部分。志愿填报,在报名时就要确定。虽然录取时可能会有调整,但第一步的选择,至关重要。它基于你对自身的认识,对未来的期待,也基于对国家需要的理解。” 他转过身,看着台下: “我知道,很多人想考理工科。为什么?因为国家喊出了‘四个现代化’,因为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。” 陈卫东笑了笑: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