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陆怀民推门进去,看见王秀英正坐在窗前补衣服。眼镜滑到鼻尖,手里捏着针,动作很慢。 “王老师,我想借本书。”陆怀民说。 “什么书?” “《农业机械基础》,或者……任何讲齿轮、传动原理的书都成。” 王秀英抬起头,摘下眼镜:“修水车?” “您知道了?” “村里就这点事。”王老师起身,从里屋抱出一个小木箱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,“这本,还有这本,都讲机械原理。” 陆怀民接过书,却注意到箱子里还有几本手抄的册子。封面上写着“数学习题精选”、“物理实验汇编”。 “这些……”他轻声问。 “卫东前几天托人捎来的。”王秀英重新戴上眼镜,声音很轻,“路断了,他过不来,但东西想办法送过来了。他说,让复习小组的人别灰心。” 陆怀民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,翻开一页。 字迹工整,是陈卫东的笔迹。 在页边空白处,还用小字注着:“此题与1972年某高校自招题类似”、“重点掌握受力分析”……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 “王老师,”陆怀民合上书,“李文斌那本《代数》……” “我帮他抄了一本。”王秀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钉好的纸,墨迹还没完全干透,“字是丑了点,但内容都全乎。你待会儿回去,顺道给他捎过去。” 陆怀民看着那些娟秀的小楷,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。 抄完这样一本书,至少需要好几个通宵。 “您眼睛……” “还看得见。”王秀英笑了笑,“快去吧,水车修好了,田里的水早排干一天,大家就早安心一天。” 陆怀民抱着书和手抄本,深深鞠了一躬。 …… 回到仓库时,围观的人更多了。 陆怀民翻开借来的书,装模作样地对照着图纸,然后开始调整齿轮。 他故意放慢动作,时不时停下来“思考”,还“请教”旁边父亲某个榫卯的细节。 整个过程,他让所有人都看见:他在学习,在尝试,在借助书本知识解决实际问题。 一个小时后,水车修好了。 几个年轻人把它抬到田边的蓄水坑,架好,摇动手柄——吱呀呀,齿轮转动,木链带起一串水斗,浑浊的田水被哗啦啦地提上来,倾入旁边的排水沟。 “成了!”陈志强欢呼。 陆建国走过来,摸了摸水车还在转动的齿轮,又看了看儿子沾满油污的手。 “书,有用。”他吐出三个字。 这话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 陆老四站在田埂上,烟袋已经熄了,他还叼在嘴里。 看着哗哗流淌的水,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 那天下午,水车一直没停。 陆怀民和陈志强轮班摇手柄,另外几个年轻人轮流挖沟。到太阳偏西时,最低洼的那片稻田,积水明显浅了。 收工时,陆怀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。但他经过李文斌住的那间知青小屋时,还是敲了敲门。 李文斌开门,眼睛红肿,看样子哭过。 “这个。”陆怀民递上王老师抄的那本《代数》。 李文斌接过去,翻了两页,手开始发抖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 “王老师抄的。”陆怀民说,“她说,书皮可以泡烂,纸页可以泡烂,但里面的东西,烂不掉。” 李文斌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他死死抱着那摞手抄纸,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。 “怀民,”他哽咽着说,“谢谢。” “不用谢我。”陆怀民摇摇头,“要谢,谢王老师,谢陈老师,谢那些……把知识传下来的人。” …… 晚饭时,家里的气氛松快了些。 母亲做了贴饼子,还在野菜汤里多放了一勺猪油。金黄的饼子贴在锅边,烤出一层焦脆的壳,咬下去满口香。 “水车修好了?”母亲问。 “嗯,排水的速度快多了。”陆怀民喝了口汤,“明天再干一天,低洼地的水应该能排干大半。” 母亲“哎”了一声,点点头,脸上露出几分小骄傲。 而父亲则是往陆怀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炒鸡蛋。 第(3/3)页